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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/2/18 12:35:02 访问统计:911
高沙道中并序
诗作背景
文天祥自京口逃脱后,乘船到真州,将元军虚实告诉真州守将苗再成,并与扬州、淮西及邻近诸州“约连兵大举”,以冀“中兴机会,在此一举”(《指南录后序》)。但是,事与愿违,扬州主帅李庭芝中了元军散布的“有一丞相往真州赚城”的反间计,要苗再成杀掉文天祥。苗再成处于疑信之间,对文天祥下了逐客令。经历许多艰险之后,文天祥改名刘洙,“趋高邮(即高沙,今江苏高邮),求至通州,渡海归江南,或见二王,伸报国之志。”(见《至扬州》第五首序)这首诗就是写从贾家庄到高邮途中九死一生的经历。诗中记叙了他们一行八人先是迷路“通夜行田畈中,不知东西,风露满身,人饥马乏”;既而又被元兵发现,随行仆从,或被捉,或受伤,仓卒之间还要躲避火攻;侥幸脱险之后,又遇到两个心怀叵测的“游手”。尽管路途如此艰险,命运如此不测,但作者毫不动摇,抱定“慷慨为烈士,从容为圣贤”的决心,誓为“中兴奋王业,日月光重宣”的理想,战斗到底。这首长达860字的五言叙事诗,在写作上学习杜甫《北征》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的叙事方法,全诗条理井然,写经历情景如绘,用比喻妥帖入微,引起读者强烈的共鸣,在艺术上并不比杜诗逊色,是宋代诗坛少有的宏篇。
予雇骑夜趋高沙。越四十里,至板桥,迷失道,一夕行田畈中,不知东西。风露满身,人马饥乏。旦行雾中,不相辨。须臾,四山渐明,忽隐隐见北骑。道有竹林,亟入避。须臾,二十馀骑绕林呼噪。虞候张庆右眼内中一箭,项二刀,割其髻,裸于地;帐兵王青缚去;杜架阁与金应林中被获,出所携黄金赂逻者,得免。予藏处距杜架阁不远,北马入林,过吾旁三四,皆不见,不自意得全。仆夫邹捷卧丛筿下,马过,踏其足流血。总辖吕武、亲随夏仲散避他所。是役也,予自分必死。当其急时,万窍怒号,杂乱人声,北仓卒不尽得,疑有神明相之。马既去,闻其有焚林之谋。亟趋对山,复寻丛篁以自蔽。既不识路,又乏粮食,人生穷蹙无以加此!未几,吕武报北骑已还湾头,又知路边鲇鱼坝,传闻不尽信。然他无活策,黾勉趋去,侥幸万一。仓皇匍匐不能行。先是,自扬州来,有引路三人,牵马三人。至是,或执或逃,仅存其二。二人出于无聊,各操梃相随,有无礼之志。逡巡行路四,无可奈何!至晚,忽遇樵者数人,如佛下降。偶得一箩以绳维之,坐于箩中,雇六夫更迭负送。驰至高邮城西,天未晓,不得渡,常恐追骑之奄至也。宿陈氏店,以茅覆地,忍饥而卧。黎明过渡,而心始安。痛定思痛,其涕如雨!
三月初五日,索马平山边。如走阪上圆。 夜行二百里,望望无人烟。 迷途呼不应,如在盘中旋。昏雾腥且湿,怒飙狂欲颠。 流澌在须发,尘沫满橐鞬。红日高十丈,方辨山与川。 胡行疾如鬼,忽在林之巅。谁家苦竹园,其叶青戋戋。仓皇伏幽筿,生死信天缘。铁骑俄四合,鸟落无虚弦。绕林势奔轶,动地声喧阗,霜蹄破丛翳,出入相贯穿。既无遁形术,又非缩地仙。 猛虎驱群羊,兔鱼落蹄筌。一吏射中目,颈血仅可溅;一隶缚上马,无路脱纠缠;一厮躏其足,吞声以自全;一宾与一从,买命得金钱;一伻与一校,幸不逢戈铤。嗟予何命,寄身空且悬! 萧萧数竹侧,往来度飞鞯。游锋几及肤,怒兴空握拳。 跬步偶不见,残息忽复延。当其蹙迫时,大风起四边。意者相其间,神物来蜿蜒。 更生不自意,如病乍得痊。 须臾传火攻,然眉复相煎。 一行辄一跌,奔命度平田。 幽篁便自托,仰天坐且眠。晴曦正当昼,焦肠火生咽。断罂汲勺水,天降甘露鲜。 青山为我屋,白云为我椽。 彼草何荒荒,彼水何潺潺!首阳既无食,阴陵不可前。 便如失目鱼,一似无足蚿。不见道傍骨,委积有万千?魂魄亲蝇蚋,膏脂饱乌鸢。 使我先朝露,其事亦复然。丈夫竟如此,吁嗟彼苍天!古人择所安,肯蹈不测渊?奈何以遗体,粪土同弃捐?初学苏子卿,终慕鲁仲连。为我王室故,持此金石坚。自古皆有死,义不污腥羶。求仁而得仁,宁怨沟壑填?秦客载张禄,吴人纳伍员;季布走在鲁,樊期托于燕。国士急人病,倜傥何拘挛?彼人莫我知,此恨付重泉。 鹊声从何来?忽有吉语传;此去三五里,古道方平平;行人渐复出,胡马觉已还。 回首下山阿,七人相牵连。东野御已穷,而复加之鞭。跰足如移山,携持姑勉旃。行行重狼顾,常恐追骑先。扬州二游手,面目轻且儇。自言同脱虏,波波口流涎。白日各持梃,其来何翩翩。奴辈殊无聊,似欲为鹰鹯。逡巡不得避,默默同寒蝉。 道逢采樵子,中流得舟船。 竹畚当安车,六夫共頳肩。 四肢与百骸,屈曲如桮棬。路人心为恻,从者皆涕涟。星奔不可止,暮达城西阡。饥卧野人庐,藉草为针毡。诘朝从东渡,始觉安且便。 人生岂无难?此难何迍邅!重险复重险,今年定何年?圣世基岱岳,皇风扇垓埏。中兴奋王业,日月光重宣。报国臣有志,悔往不可湔。臣若不如死,一死尚可怜。堂上太夫人,鬓发今犹玄。 江南昔卜宅,岭右今受廛。 首丘义皇皇,倚门望惓惓。 波涛避江介。 风雨行淮堧;北海转万折,南洋沂孤骞 。 周游大夫蠡,放浪太史迁。 倘复游吾盘,终当耕我绵。夫人生于世,致命各有权。 慷慨为烈士,从容为圣贤。稽首望南拜,著此泣血篇。 百年尚哀痛,敢谓事已遄!
北以高邮米担济维扬,故自湾头夜遣骑截诸予是夜若非迷途,四更可达坝所,津,鲇鱼坝其一。当一网无遗。乃知一夕仓皇失道,亦若鬼神鼓动于其间。颠沛之余,虽幸不死,何辜至此极也…
翻译
我雇马连夜奔向高沙。走了四十里,到板桥,迷失道路。一整夜在田野间行走,搞不清方向,满身的风尘露水,人马都又饿又累。早晨在雾中行走,什么也看不见。一会儿,四面的山渐渐明朗,忽然隐约看见北军的骑兵。路上有竹林,急忙进去躲避。一会儿,二十多个骑兵围着竹林呼叫鼓噪。虞候张庆右眼内中了一箭,颈子上挨了两刀,发髻被割掉,光着身子躺在地上;帐下士兵王青被绑走了;杜架阁和金应在竹林中被捉住,拿出所带的黄金收买巡逻的士兵,得以脱身。我藏身的地方离杜架阁不远,北军的战马进入竹林中,从我旁边经过了三四次,都没有看见,没想到得以保全性命。仆人邹捷藏卧在一丛小竹之下,马经过时踏中他的脚,鲜血直流,总辖吕武、亲随夏仲分散藏在其他地方。这场战事,我自料必死。正当危急之际,到处都发出大风怒吼的声音,还间杂着人声。北兵在匆忙之中不能把我们全部抓获,怀疑是有神明在帮助我们。马队离去了。又听说在策划烧山,赶快奔向对面山上,再找竹林躲起来。既不认识路,又没有粮食充饥,人生的穷困迫促没有比这更甚的了!不久,吕武报告说北军骑兵已回到湾头去了,又知道路边就是鲇鱼坝。传闻之言不一定完全准确,但没有其他求生计谋,只好尽力向前赶去,侥幸有万一的活路。慌忙中用尽力气也无法走动。原先从扬州来的时候,有引路的三个人,牵马的三个人。到这时,有的被抓去,有的逃走,仅剩下其中两个人。这两人出于无聊,各各拿着棍棒跟随我们,心中有对我们无礼的意图。迟疑不决地走在路上,什么办法也没有。到了晚上,忽然遇上几个打柴的人,却像神佛下降一样令人高兴。偶然找到一个箩筐,用绳索套起来,我坐在箩筐里,雇了六个人轮流抬送。跑到高邮城西,天未亮,不能渡江,经常都担心追赶的骑兵突然来到。住在陈家店子里,把茅草铺在地上,忍着饥饿躺下。黎明渡过江,心中才安定下来。痛苦平静下来再回想痛苦时的情景,禁不住眼泪像雨一样地抛洒!
三月初五那一天,
平山边雇马再向前
火速向着高沙奔去,
像圆石头滚下高山。
一夜间走了两百里,
放眼四望不见人烟。
道路迷失,呼喊无人应,
好像在盘子里转圈圈。
昏蒙蒙的大雾又腥又湿大风像发疯般地吹卷。
冰渣结上了头发和胡须,尘灰把弓囊箭袋都扑满。
太阳升起十丈高,山山水水才隐约能分辨。
蒙古兵的行动像鬼一样快捷,忽然间在山顶上出现。
这是谁家的苦竹园?
竹叶青翠茂密上遮天。
匆促间伏在幽深的竹林下,
生生死死确实全凭天意与机缘。
转眼铁骑已四面合围,
鸟儿应声坠落,没有虚发的弓箭
绕林搜索奔腾又跳跃,
闹嚷嚷的声音动地又惊天。
带霜的马蹄踏破了可荫蔽的草丛,
进进出出,一个接一个地仔细搜检。
我们既没有可避难的遁形术,
又不是缩地神仙能逃远,
有如猛虎把群羊驱赶,
又像兔鱼掉进了网中间。
一个吏卒眼睛中了箭,
颈上鲜血奔流欲喷溅;
一个仆从被绑在马背上,
无法逃脱绳捆与索缠;
一个小厮足背遭马踏,
忍痛吞声才把命保全!
一个宾客与随从,
买回性命凭金钱;
一个亲随和校官,
侥幸没有碰上刀和箭。
可怜我命运多悲惨,
把身体寄托在无依无靠间!
疏疏落落的几棵竹子旁,
来来往往的骑兵不间断,
乱戳的锋刃差点伤肌肤,
怒发冲冠却赤手空拳!
咫尺之间偶然未发现,
劫后余生忽又再绵延。
正在那穷途迫促的时候,
大风在四面八方吹卷。
我猜想是什么在暗中相助,
有神物游动在冥冥之间。
没想到能重新获得生存,
就像大病乍愈身体复原。
一会儿又听说要放火烧山,
急如燃眉,心中又受熬煎:
走一步来跌一跤,
为逃性命,越过平坦的田间。
幽深的竹林便于藏身,
时坐时卧,仰面朝天。
晴朗的天空太阳当头照,
肠胃焦渴,喉咙如火燃。
破罐子打来一点点水,
像老天降下的甘露般清甜。
茫茫青山做我栖身的屋,
悠悠白云做我屋上的椽
那青草是多么的荒芜无际,
那绿水是那样的长流不断。
好像首阳山上无粮可充饥,
犹如阴陵道中迷路难向前。
就像失去眼睛的鱼东奔西撞,
又像没有脚的蚿举步维艰。
没看见路边森森的白骨吗?
委弃堆积,恐怕有万万千千!
魂魄跟苍蝇虻虫相亲近,
肌肉、膏油喂饱了乌和鸢。
假如我先前已作刀下鬼,
那结果与此一定同样悲惨。
大丈夫竟然落到这般模样,
只好摇头叹息把苍天呼唤。
古人选择安身立命的所在,
怎肯走向无法预料的深渊?
为什么把父母遗下的身体,
和粪土一样地轻易抛捐?
初学持节牧羊的苏子卿
终慕排难解纷的鲁仲连。
我为了忠于大宋王朝,
保持气节,有如金石之坚。
自古以来人人都要死,
坚守道义不被腥污玷。
寻求仁德便达到了仁的境界,
冻饿而死难道有什么可埋怨?
秦国使者载走了垂死的张禄,
吴国君臣接纳了亡命的伍员;
季布逃到鲁地去避难,
樊於期托身燕国太子丹。
古来杰出之士为人解困扶危,
本应倜傥不羁,为何被紧紧束缠?
李庭芝不理解我的忠心赤胆,
真是令人抱恨到九泉!
不知何处传来喜鹊的欢叫,
忽然有吉庆的消息相传;
离这里仅有三五里远近,
古老的道路平坦又安全;
路上渐渐有行人出现,
似乎蒙古兵已回营盘。
回头从山坳里下去,
同行七人互相扶持把手牵。
像那东野毕的马儿已疲惫不堪,
还要给它几鞭,向前催赶。
跌跌撞撞,举步像移山一样,
搀着扶着姑且努力向前,
一边走来一边回头张望,
常常担心追兵赶到了前面。
扬州来的两个无赖汉,
样子轻薄又灵便。
自己说和我们一同脱出魔爪,
口舌灵巧说得唾沫四溅。
来势轻狂,令人生厌。
这两个家伙实在是心怀叵测,
似乎要像鹰鹯般铤而走险
无法很快摆脱他们,
只好默默无语,噤如寒蝉
途中遇上了打柴的樵夫,
就像河中心遇到了救命船!
把竹筐当作舒适的车子。
六条汉子抬着我磨红双肩。
四肢百骸都尝尽了苦头,
蜷曲着身子就像酒杯茶盏。
行路之人都为我悲伤,
随从僚属不禁涕泪涟涟
像流星一样奔走不停步
傍晚时来到城西田野间,
饿着肚子躺在农民的草屋:
垫着刺人的茅草如卧针毡,
次日早晨从城东渡江,
这才觉得安全又舒坦。
人生哪会不经历磨难?
这场磨难是多么凶险!
一场艰险接着一场艰险,
今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凶年?
大宋朝的基业稳如泰山,
中土的文明影响极边
王国的大业要复兴,
日月的光芒应重显
我胸怀报效国家的壮志!
追悔往事心情难以坦然。
我所受的愁苦还不如死去,
无牵无挂的死去还更令人艳美。
高堂之上有太夫人,
两鬓头发至今仍乌黑光鲜。
过去全家在江南居住,
而今迁居在岭南。
死在家乡,意义光明正大,
但老母倚门望儿把家还。
惊涛骇浪,躲避在长江岸,
凄风苦雨,行进在淮河边。
千转万折向北海漂泊,
孤鸟独飞在南洋辗转。
周游五湖像大夫范蠡,
浪迹四海像太史司马迁。
倘能像李愿隐居在盘谷,
终当学介推耕种于绵山。
一个人生活在尘世中间,
为正义献身各有权变;慷慨激昂者为烈士,
从容镇定者是圣贤,
低下头来向着南方礼拜,
写下这饱含血泪的诗篇,
这哀痛的经历令人牢记百年,
哪敢说什么时过境迁!
北军因高邮把米担去援助扬州,所以从湾头连夜派骑兵在渡口拦截,鲇鱼坝是其中的一个。我那晚上如果不是迷路,四更就能到达坝处,就会被一网打尽,无一脱逃。这才明白一晚上的惊惶迷路,也像是有鬼神在其中起作用。狼狈困顿之后,虽然庆幸不死,我们又有什么罪该落到这般田地呢!
来源:《文天祥集》
编辑:肖典
初审:程秋萍
复审:肖丽华 甘丽萍
终审:刘祥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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